雨中的回响

雨,是这座城市永恒的背景音。

它不是江南那种如诗如画的烟雨,也不是北国狂风暴雪的前奏。这里的雨,带着一股子下水道翻涌上来的铁锈味和腐烂的甜腥气,黏稠、冰冷,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拖进一片不见天日的泥沼。

对于“耗子”来说,雨天既是恩赐,也是诅咒。恩赐在于,雨声能掩盖他潜行时最细微的声响,雨水能洗掉他留下的所有痕迹;诅咒在于,湿透的衣服会像冰冷的尸皮一样贴在身上,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而骨头缝里的寒意,会让他想起那些在某个同样阴冷的雨夜里,再也没能从垃圾堆旁站起来的同类。

今晚的雨,就属于后者。

他蜷缩在一座大桥底下,身下是几张捡来的、已经湿得能拧出水的硬纸板。桥墩的阴影是他天然的伪装,让他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的眼睛,那双比野猫还要警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河对岸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区——“翡翠湾”。

一个听起来就珠光宝气的名字。耗子在心里咂了咂嘴,仿佛能尝到那两个字里透出的、与他绝缘的富贵味道。

他不是在欣赏风景。他在工作。

“记住,耗子。”师傅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常年劣质烟草熏燎出的沙哑,以及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咳嗽声,“我们这行,做的不是偷,是‘拿’。偷是鬼祟,是侥幸;‘拿’,是艺术,是学问。动手前,你得比这家的主人更了解他的房子。他的狗什么时候睡,他的保安什么时候换岗,他老婆什么时候会梦游起来喝水,你都得一清二楚。我们是鬼,鬼是不会被活人发现的。”

师傅自称“老鬼”。一个很贴切的名字。他就像一个在城市阴影里游荡了几十年的幽灵,知道每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能从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嗅出金钱与危险的味道。

而耗子,是老鬼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唯一的“学徒”。

耗子已经在这座桥下盯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像一块顽固的苔藓,沉默地附着在这里。他摸清了“翡翠湾”一号别墅,也就是他们这次的目标——城建局副局长冯开山——家里的所有规律。

他知道,冯局长有一条纯种的德国黑背,名叫“将军”,但这条威风凛凛的狗其实有慢性肠胃炎,每晚十一点准时会被佣人牵出去解决生理问题,路线固定,从西侧花园的小门出去,沿着河边走五百米再回来,全程耗时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他知道,别墅的安保系统是意大利的“守护神”三代,红外线感应器覆盖了所有门窗和主要通道。但每晚凌晨两点到两点零五分,系统会有一个自动重启的五分钟空窗期,这是为了防止长时间运行导致数据冗余。这是老鬼花了大价钱从一个退休的安保工程师那里买来的“秘密”。一个价值五千块的秘密。

他还知道,冯局长夫妇分房睡。冯局长睡在二楼朝南的主卧,保险柜就藏在床头那副《猛虎下山图》的后面。而冯太太,一个沉迷于美容和奢侈品的女人,睡在隔壁的次卧,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一旦睡下,就算天塌下来也未必会醒。

这些信息,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在耗子的脑海里纤毫毕现。他不是在记忆,而是在呼吸。这些情报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即将展开的行动的肌肉与骨骼。

“时候差不多了。”

耗子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从当铺淘来的旧电子表,上面的红色数字显示着“01:50”。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个冰冷的馒头。这是他今晚的晚餐。他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像一只真正的老鼠,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同时将食物的能量尽可能地吸收。

他需要热量,需要体力。今晚,他将是主角。

“这次,你主手,我给你掠阵。”三天前,在他们那个位于棚户区深处、永远弥漫着潮湿霉味的小屋里,老鬼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将一套工具铺在破旧的桌面上。

那不是普通的工具。它们被擦拭得锃亮,每一件都像是艺术品。长短不一的细钢丝,形状各异的拨片,小巧的内窥镜,还有一个用天鹅绒布包裹的、据说是从某个老锁匠遗物里得来的听诊器。

“冯开山书房里的那个保险柜,是德制的‘堡垒’牌,机械转盘锁,十八个卡榫,里外三层钢板。一般的贼,拿炸药都未必能弄开。”老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匠人般的自豪,“但对我们来说,它只是一件稍微复杂点的乐器。你要做的,就是倾听它的声音,感受它的每一次颤动,然后,像个最优秀的琴师一样,拨动它正确的琴弦。”

耗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那根最细的钢丝,在指尖轻轻转动。钢丝冰冷的触感,仿佛是他身体的延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呼吸变得悠长,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自己与这件工具之间的共鸣。

他已经准备好了。

01:55

雨势小了一些,但夜色更浓了。耗子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把油纸包仔细叠好,塞回口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的身体瘦弱,但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惊人的柔韧性和爆发力。那是在无数次追逐与逃亡中,锤炼出的生存本能。

他脱下外面那件破烂的、用来伪装的外套,露出里面一身紧凑的黑色夜行衣。这身衣服没有一根多余的线头,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行动时的阻碍和声响。他从桥墩后的一个隐秘凹槽里,取出一个同样用油布包裹的长条。

里面是他的“乐器”。

他没有走正门,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他沿着河岸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移动,脚步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河水的腥气钻入鼻孔,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黑暗与污秽,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别墅区的外墙高三米,顶部还拉着一圈带刺的铁丝网。但在耗子眼里,这堵墙充满了可以借力的“阶梯”——一块凸起的砖石,一根老化的排水管,一处墙皮剥落的缝隙。

他像一只壁虎,手脚并用,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墙面向上攀爬。他的手指纤细而有力,能轻易地抠进最微小的缝隙。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围墙,落地时,膝盖和脚尖同时触地,将冲击力化解于无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成功潜入了“翡翠湾”。

现在是02:00。安保系统准时进入了重启的“安眠时间”。

耗子没有丝毫迟疑,他知道自己只有五分钟。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别墅外墙的阴影,绕到了西侧的花园。那扇小门刚刚被佣人打开过,锁舌没有完全回位,这为他省去了至少三十秒的开锁时间。

他闪身进入花园,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让他有些不适,太过干净,太过芬芳,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屏住呼吸,迅速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来到别墅的北侧。

这里是厨房的后窗。

根据他的观察,这扇窗户的卡扣有些老化,是整栋别墅最薄弱的环节。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沿着窗户的缝隙插了进去,手腕轻轻一抖,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户开了。

他翻身而入,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和奶油的香气。耗子迅速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他的夜视能力,是在无数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于垃圾堆里寻找食物时练就的。

他没有在厨房停留,而是像一只幽灵猫,踮着脚尖,穿过餐厅和客厅。高档的波斯地毯吸收了他所有的脚步声。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红外线探头的分布位置,虽然它们此刻正在“沉睡”,但他依然下意识地避开了它们的扫描范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02:04

他来到了二楼的楼梯口。还有一分钟,安保系统就会重新启动。他必须在这一分钟内,到达二楼书房,那里是唯一没有红外线覆盖的“安全屋”,也是老鬼的藏身之处。

是的,老鬼比他更早进来。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耗子负责突破外围的一切物理和电子障碍,为老鬼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工作环境。而老鬼,这位顶级的“锁匠”,将负责对付最核心的目标——那个德制保险柜。

他踏上铺着厚厚地毯的楼梯,一步,两步……心跳平稳如常。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书房的方向传来。

耗子的身体瞬间僵住,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

是老鬼!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咳嗽声在寂静的别墅里,就像一声惊雷。虽然被厚重的房门所阻隔,但依然清晰可辨。耗子甚至能想象出老鬼此刻正弓着身子,用手死死捂住嘴,满脸涨红,拼命压制着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的骚动。

几乎是同时,楼下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犬吠。

“将军”!它被惊动了!

紧接着,是佣人房里传来的模糊的嘟囔声。

情况在瞬间急转直下!

耗子的脑子飞速运转。放弃?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安保系统重启的最后几十秒,足够他原路返回,消失在夜色里。但是老鬼怎么办?他被困在书房里,一旦佣人被惊醒,开启全屋的灯光,老鬼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不能把师傅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犹豫。在耗子的世界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老鬼是唯一一个给了他“一碗饭”吃的人。虽然这碗饭是偷来的,但它至少让他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条在下水道里挣扎的野狗。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正在无情地走向“12”。

02:05

安保系统重启!肉眼看不见的红外线网络,瞬间重新笼罩了整栋别墅。

退路,已经断了。

耗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没有躲藏,反而从楼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故意用脚尖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楼下的犬吠声立刻变得更加急促。

“谁?”佣人房里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男人声音。

耗子没有理会,他转身,迅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布包裹的东西,朝着走廊另一头,冯太太的卧室门口扔了过去。

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像是一串钥匙。

紧接着,他学着记忆中野猫的声音,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喵呜——”。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闪身,躲进了走廊尽头一盆巨大的滴水观音后面,将自己的身体完全缩进阴影里。

楼下的佣人显然听到了楼上的动静。脚步声响起,有人正向楼梯走来。

耗子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在赌。赌这条狗的警觉,也赌这个人的懒惰。

果然,那个男佣人走到楼梯口,并没有上来,只是仰着头,朝着楼上喊了一声:“谁在上面?是夫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几秒钟,楼上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条叫“将军”的狗还在不安地低吼。

“别叫了,将军!估计是野猫跑进来了。”男佣人嘟囔着,显然不愿意在这样的雨夜里爬上楼来检查。那串钥匙的声响和猫叫,成功地为他提供了一个合理的、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回去睡觉的解释。

“回去睡觉,将军。”他训斥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犬吠声也慢慢平息了。

一场危机,似乎暂时被化解了。

耗子从滴水观音后面慢慢探出头,确认走廊里再无动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那阵要命的咳嗽声已经停了。他知道,老鬼安全了。

他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先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冯太太的卧室门口,将那串他自己用废铁片做成的“假钥匙”捡了回来,不留下一丝痕迹。

然后,他才来到书房门口。他没有敲门,而是用一种特定的、只有他和老鬼才懂的节奏,用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刮了三下。

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转动声,门开了一道缝。

耗子闪身而入,门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老鬼正半跪在那个巨大的保险柜前,身影佝偻,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你太大意了。”耗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埋怨。

老鬼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人老了……不中用了。这鬼天气,让这肺跟破了一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刚才外面……”

“我听见了。”老鬼打断了他,“干得不错,耗子。越来越有我的风范了。懂得利用一切,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句夸奖,并没有让耗子感到高兴。他看着老鬼的背影,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同山岳一般可靠的男人,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他甚至能闻到老鬼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混杂着草药和衰败气息的味道。

“别分心。”老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沉声说道,“过来,听。”

他将那个天鹅绒包裹的听诊器递给耗子。

耗子接过,将冰冷的金属头贴在保险柜厚重的钢板上。

“静下心来,耗子。”老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忘掉外面的狗,忘掉那个随时可能醒来的佣人。现在,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和它。感受它,倾听它……它会告诉你它的秘密。”

耗子闭上了眼睛。

听诊器将保险柜内部最细微的机械运动声无限放大,传入他的耳朵。

“咔……嗒……咔嗒……”

那是转盘的声音,齿轮啮合的声音,还有卡榫在预设的轨道上滑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普通人听来,只是一片毫无意义的噪音。但在耗子的耳朵里,它们却构成了一首复杂的、充满了陷阱与谜题的交响曲。

老鬼开始缓慢而稳定地转动密码盘。他的手指,虽然粗糙,却异常灵敏。

“第一个数字,是‘7’的倍数。”老鬼轻声说,“冯开山生性多疑,但又自负。他喜欢用自己能掌控的规律来设置密码。他的幸运数字是7。”

耗子凝神倾听。当转盘转到“21”的位置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与其他声音截然不同的“咯噔”声。就像是一粒沙子,掉进了一潭静水。

“是21。”他立刻说道。

老鬼点了点头,开始反向转动密码盘。

“第二个数字,是他小儿子的生日。我查过,是8月12号。”

耗子继续倾听。这一次,他需要从更复杂的噪音中,分辨出那独一无二的“正确”的声音。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了进去,仿佛自己的灵魂已经穿透了厚厚的钢板,在那些精密的齿轮与弹簧之间游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保险柜内部传来的、宛如钟表心跳般的机械声。

这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考验的不仅是技术,更是耐心和心志。耗子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们即将破解第三个密码时,老鬼的手突然停住了。

“不对。”他嘶哑着说。

“怎么了?”耗子心中一紧。

“有陷阱。”老鬼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感觉到……有一个反向的弹簧卡榫。如果我们用常规方式打开最后一个密码,这个卡榫会立刻锁死整个机械结构,甚至可能触发警报。”

耗子的心沉了下去。德制“堡垒”,果然名不虚传。

“怎么办?”

老鬼沉默了。月光下,耗子能看到他额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动。他知道,老鬼也陷入了困境。这个预料之外的陷阱,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让开。”老鬼突然说道。

他推开耗子,自己将耳朵贴了上去。他闭着眼睛,整个人仿佛与保险柜融为了一体。他的手指,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的幅度,开始重新转动密码盘。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地寻找密码,而是在试探,在挑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驯兽师,在安抚一头随时可能暴起的猛兽。

耗子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看到老鬼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汗水顺着老鬼的鬓角滑落,滴在他破旧的衣领上。

突然,老鬼的另一只手动了。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根最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钢丝。他将钢丝从密码盘中轴一个微小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探了进去。

耗子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要做什么?这太疯狂了!任何异物的进入,都可能导致整个锁芯的报废!

“别出声。”老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候,对付一个复杂的机器,不能只靠耳朵。你还得……跟它‘说话’。”

他的手指在外面转动密码盘,而那根探入内部的钢丝,则像一条灵活的毒蛇,在复杂的机械结构中游走。他在用钢丝,直接去感知那个隐藏的、致命的陷阱。

这已经不是技术,而是近乎于“道”的境界。

耗子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看着老鬼,这个平日里咳嗽连连、显得有些落魄的老人,在这一刻,仿佛化身成了一位站在巅峰的宗师。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注、自信与掌控力,让耗子感到一阵深深的震撼。

“找到了。”

老鬼轻声说。

他的左手稳稳地控制着钢丝,抵住了那个反向的卡榫。同时,他的右手猛地发力,将密码盘转到了最后一个正确的位置。

“咔——嚓——”

一声清脆悦耳的解锁声响起。

在寂静的书房里,这声音宛如天籁。

成功了!

耗子的心头一阵狂喜。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欢呼,就看到老鬼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向后软倒下去。

“师傅!”

耗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入手处,是老鬼滚烫的额头和急促的喘息。他刚才那番极限操作,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和体力。

“我……我没事……”老鬼靠在耗子身上,大口地喘着气,“快,拿东西,走。”

耗子不敢耽搁,他迅速打开保险柜的门。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几叠厚厚的现金,和三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盒子。

他知道,他们的目标,是那三个盒子里装的,据说是从某个古墓里流出来的汉代玉璧。

他将玉璧和现金全部扫进随身的背包里,然后扶起老鬼。

“还能走吗?”

“死不了。”老鬼咬着牙,站直了身体,但耗子能感觉到,他的双腿在微微发抖。

他们不敢再有任何停留,迅速离开了书房。撤退的路线早已规划好。他们没有走楼梯,而是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户下面,是别墅后院的游泳池。

老鬼负责望风,耗子则用一根细长的绳索,固定在窗框上,然后像猿猴一样,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等耗子落地后,老鬼也跟着滑了下来。但在落地时,他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师傅!”

“别管我,快走!”

他们互相搀扶着,再次融入了别墅区的阴影之中。翻越围墙,回到河岸,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当他们最终回到桥洞底下,换上那身破烂的伪装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雨,也停了。

一场完美的“艺术品窃取”宣告结束。

他们回到了那个位于棚户区深处的小屋。屋子里,霉味依旧。

老鬼一进门,就瘫倒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板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耗子默默地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嘴边。

老鬼喝了水,咳嗽声才渐渐平息。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耗子将背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三块古朴温润的玉璧,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泽。还有那一叠叠的现金,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这是一次巨大的成功。按照道上的规矩,这些东西出手后,他们至少可以分到六位数的酬劳。这笔钱,足够他们很长一段时间衣食无忧。

但耗子的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看着床上的老鬼,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消耗而变得浑浊的眼睛,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条路,真的能一直走下去吗?

老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喘息着,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怎么了,耗子?害怕了?”

耗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是怕。”他低声说,“我只是在想,我们今晚差点就栽了。”

“这行就是这样。”老鬼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刀尖上跳舞,哪有不湿鞋的。我们是鬼,活在人的世界里,总有一天,会被阳光照到,然后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玉璧,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你知道吗,耗子。我们和冯开山那种人,其实是一样的。他从国家那里偷,我们从他那里偷。大家都是贼,只不过,他穿着光鲜的衣服,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而我们,只能躲在阴沟里。”

“唯一的区别是,”老鬼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相信他编造的谎言,以为自己是个大人物。而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我们从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不相信我们自己。”

耗子沉默地听着。

“记住我的话,耗子。”老鬼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真相。所有人都在撒谎。富人撒谎,穷人也撒谎。警察撒谎,我们这些贼更要撒谎。你要做的,不是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真相,那会害死你。你要做的,是去确认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看穿它们,利用它们,然后活下去。”

“包括……我们自己的谎言?”耗子下意识地问。

老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和一丝更深的悲哀。

“没错。尤其是我们自己的谎言。我们告诉自己,这是‘艺术’,这是‘手艺’,我们是‘匠人’。但归根结底,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我们告诉自己,干完这一票就收手,但永远有下一票。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谎言,也是最终会埋葬我们的坟墓。”

说完这番话,老鬼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耗子彻夜未眠。

他坐在小桌前,看着那三块价值连城的玉璧,和床上那个因为病痛而辗转反侧的、他称之为“师傅”的男人。

老鬼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他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确认谎言”。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开始审视自己的人生。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他没有过去,记忆是从下水道开始的。他没有未来,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黑夜潜行。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的谎言。

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渐亮了。城市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阳光,开始刺破云层,照亮了这个肮脏而充满活力的世界。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既不属于阳光下的世界,似乎……也不再完全属于师傅所在的那个黑暗的、以谎言和技巧维系的地下王国。

他想要一些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第一次,有了“逃离”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几个月后,当他看到老鬼被人打断双腿,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在那个下着同样冰冷雨水的巷子里时,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师傅的死,确认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那个谎言——所谓的“艺术”,所谓的“匠人精神”,在绝对的暴力和背叛面前,一文不值。这条路的终点,不是金盆洗手,安享晚年,而是毁灭。

他带着师傅用生命换来的教训,以及那些年积攒下的“不义之财”,彻底消失了。

他烧掉了“耗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林子墨。

他在另一个城市,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他告诉自己,“耗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侦探林子墨。他用过去学会的一切去调查案件,去“确认谎言”。这是一种赎罪,更是一种完美的自我催眠。

他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全新的、看似光明的谎言。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相信,这个谎言就能变成真实。

直到今天,当他打开那个保险柜,看到那份直指他师傅真实姓名的文件时,他才惊恐地发现,雨,从未停过。

过去的那个雨夜,与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他拼命想要埋葬的亡魂,终究还是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带着下水道的寒气和铁锈味,找上了门。

而林子墨,这个他精心打造的、用以对抗过去的谎言,也在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面前,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