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雾港镇,正如其名,是一个终年被潮湿海汽笼罩的港口。这里的空气永远是咸的,带着鱼腥、湿木头和远方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阳光在这里显得吝啬而珍稀,大多数时候,天空都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瓦顶和纵横交错的桅杆之上。
柳玥抵达雾港已有半月。
她像一滴无意间落入这片嘈杂海洋的清水,悄然无声,却又格格不入。每日清晨,当码头的喧嚣如涨潮般涌起时,她会寻一处临街的茶楼屋檐下,那里能避开大多数时候飘忽不定的雨丝,也能让她的琴声不至于被码头工人的号子声完全淹没。
她坐在一张小小的木凳上,怀中抱着那把经历了太多风雨的紫檀琵琶,“云音”。它的琴身色泽深沉,在雾港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幽光。一头月华般的银白长发用一根天青色的发带松松束起,发尾随着她拨弦的动作,如一道小小的、温柔的瀑布,在蓝白相间的布衫后轻轻摇曳。
路人经过,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不只是因为那头罕见的银发和那双在晦暗光线下依然澄澈如海的碧蓝眼眸,更是因为她指尖流淌出的音乐。
她的琴声,与雾港的喧嚣截然不同。没有市井的油滑,没有水手的豪放,那是一种清冽而悠远的音色,时而如山涧溪流,泠泠作响,时而如空谷风起,苍凉辽阔。她用指尖的轮、指、弹、挑,描绘着早已消逝在记忆深处的山川与云海,那是“浮云社”曾经巡演过的万里河山,是她回不去的故乡。
过往的行人,无论是满身疲惫的脚夫,还是行色匆匆的商旅,听到这琴声,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慢。他们会驻足片刻,在嘈杂的尘世中偷得一丝安宁。一些人会往她身前那个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木钵里扔下一两枚铜钱。每当这时,柳玥会停下弹奏,微微颔首,那双碧蓝的眼眸里会映出对方的身影,安静而温和,像是在无声地说着“谢谢”。
她不主动与人交谈,像一株生长在喧嚣角落里的安静植物。但她一直在观察。
这是她流浪生涯中,与琴艺同样重要的生存技能。在“浮云社”时,师父就教过她,看人要先看手和脚。手,能看出一个人的职业、技艺,甚至养尊在优还是饱经风霜;脚,则能暴露他的心境、实力,是坦荡从容,还是步履虚浮。
那个卖炊饼的大叔,左手指腹有常年揉捏面团留下的厚茧,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结实,是个实在的生意人。那个巡街的捕快,右手虎口有握刀的薄茧,走路时右脚总比左脚快上半寸,身体微微前倾,时刻保持着警惕与戒备。而那个每日黄昏都会经过这里的锦衣公子,双手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步伐轻浮,眼神游移,看似风流,实则心虚胆怯。
她将这些观察刻在心里,如同记忆一首复杂的曲谱。这些细节是这个陌生世界的音符,让她能大致判断出谁是安全的,谁是潜在的威胁。
每日收摊,她会用赚来的微薄铜钱,去巷口那家夫妻俩经营的小食摊。
“阿婆,一碗热汤面,多些青菜。”她的声音很轻,像她的琴声一样,带着一丝清冷,却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嘞,姑娘!”卖吃食的阿婆总是笑得一脸褶子,她很喜欢这个不怎么说话,但总是安安静静吃东西的白发姑娘。
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来,柳玥会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感受那股温暖透过粗糙的陶碗传递到指尖。她偏爱这种热乎乎的汤羹,和那些软糯的点心。在颠沛流离、寒冷浸骨的日夜里,食物的温度是一种最直接、最朴实的慰藉。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品尝一种失落已久的温情。
吃完面,她会回到租住的、只能放下一张床板的窄小屋子里。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她会坐在床沿,将“云音”放在膝上,却并不弹奏。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空气中,或是在自己的膝盖上,模仿着琵琶的种种技法,敲击出细碎而无声的节奏。
她在思考。
她在雾港已经半月,观察了无数双手,无数双脚。她在寻找一个徽记,一个刻印在她童年最恐怖一夜的徽记。那是一个扭曲的、仿佛由火焰与荆棘纠缠而成的图案。她曾在一具冰冷的尸体旁,瞥见过凶手手臂上一闪而过的刺青。
那是唯一的线索。
这几年来,她辗转过十几个城镇,从北方的边塞到南方的水乡。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追随着人群的迁徙,在每一个落脚点,用她那双洞察世情的蓝眸,扫描着成千上万的陌生人。
然而,一无所获。
那个徽记,就像一个投入大海的梦魇,了无踪迹。她开始怀疑,或许是自己记错了,或许那个徽记根本就不重要,或许……那群人早已将这个标志废弃。
大海捞针。师父曾经用这个词形容过某种不可能完成的技艺。如今,柳玥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这四个字最残酷的注脚。
指尖无声的弹奏停了下来。她将脸埋进掌心,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般流泻而下,掩盖了她纤弱的肩膀。空气中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但每当这种情绪将要吞噬她时,另一幅画面就会灼烧她的脑海——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平日里充满欢声笑语的戏班大院变成了人间炼狱。师父用身体护住她,低声嘶吼着让她躲进存放乐器的暗格。她从暗格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些黑衣人,看到了他们手中滴血的刀,看到了师兄弟姐妹们一个个倒下。
看到了阿秀姐,那个最喜欢给她梳头、笑起来有两个甜甜酒窝的青衣,临死前,眼睛还望着她藏身的方向,口型似乎在说:“活下去。”
活下去。
柳玥抬起头,碧蓝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与疏离,只剩下如寒冬冰湖般的坚定。
疲惫可以,茫然可以,但放弃,不可以。
她重新拿起“云音”,手指搭在弦上。这一次,她没有弹奏,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琴头下方,那块看似寻常的紫檀木封口。
那下面,藏着她复仇的本钱,也是“浮云社”最后的悲鸣。
二
转机,或者说,一个看似转机的幻象,出现在第十七天。
那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穿透薄雾,给雾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柳玥依旧在老地方弹琴,心情也因这久违的阳光而轻快了些许,指尖的《阳春白雪》都仿佛带上了真实的暖意。
就在一曲终了的间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码头常见的短褂,正从一家酒馆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与人推搡时,短褂的袖子被撩起,露出了古铜色的小臂。
就在那小臂内侧,一个深色的刺青图案一闪而过。
柳玥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地用力,四根琴弦发出“铮”的一声刺耳锐响,仿佛惊弓之鸟。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兀的杂音惊得侧目,但柳玥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汉子。
那个图案!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被汗水和污垢弄得有些模糊,但那扭曲的、纠缠的线条……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梦魇般的徽记,至少有七分相似。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感到一阵眩晕,指尖冰凉。这么多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相似的图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到那个汉子骂骂咧咧地推开挡路的人,朝着码头深处的仓库区走去。他的步伐沉重,但带着一种外强中干的虚浮,显然是喝多了。
柳玥迅速将木钵里的铜钱收好,将“云音”抱在怀里,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她的动作轻盈而安静,像一只掠过地面的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习惯性地走在人群的阴影里,与目标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是她多年流浪养成的本能,既能清晰地观察对方,又不容易被发现。
码头仓库区是雾港最混乱的地带之一,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海产和廉价劣酒混合的恶臭。这里人流混杂,到处是目光不善的水手和身份不明的流民。柳玥一身干净的蓝白布衫,抱着一把精致的琵琶,在这里就像一朵误入泥潭的白莲,引来了不少窥探的目光。
但她毫不在意。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前方那个摇晃的背影上。
那汉子似乎是某个搬运队的头目,一路走过去,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走进了一间最大的仓库,仓库门口挂着“黑鲨帮”的旗帜,上面画着一条狰狞的黑色鲨鱼。
柳玥停下脚步,躲在一个堆满货物的角落里。她知道,不能再跟了。硬闯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静静地等待着。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海风变得阴冷,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麦饼,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仓库的大门。
她的脑海里,无数个念头在翻滚。
他是谁?这“黑鲨帮”又是什么来路?他们和当年的血案有关系吗?如果真的是他们,他们有多少人?实力如何?自己该怎么做?直接杀进去?还是另寻机会?
不,不能冲动。柳玥告诫自己。师父的死,就是因为低估了对手的残忍和实力。“浮云社”上下七十余口,不是江湖寻仇,而是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干净利落地抹去了。能做出那种事的,绝不是一个盘踞在港口的普通帮派。
但这个徽记……万一是他们流落到此的分支呢?万一这是一个突破口呢?
她不能放过。
深夜,当码头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时,仓库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
那个汉子和几个手下一起走了出来,他们似乎要去寻欢作乐,勾肩搭背,满口污言秽语。柳玥看到,那汉子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手臂上的刺青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
她等他们走远,才从角落里闪身而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向镇中心,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黑暗的窄巷。这里是雾港的“法外之地”,连巡街的捕快都不会轻易涉足。
柳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声里,除了前方那几人醉醺醺的笑骂声,似乎还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是陷阱。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柳玥瞬间明白了。她跟踪的行迹或许早已暴露,对方这是在引君入瓮。
她没有后退。后退,意味着失去这条唯一的线索。她只是将怀中的“云音”抱得更紧了些,脚步放得更轻,身体几乎完全融入了巷道的阴影之中。
果然,当那汉子走到巷子中段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醉意全无的脸上挂着一丝狞笑。
“跟了一路了,小娘子。不累吗?出来聊聊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巷子的两头,以及两侧低矮屋顶上,同时出现了十几道身影。他们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将柳玥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月光惨白,照在刀刃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柳玥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她依旧抱着她的琵琶,那双碧蓝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明亮,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敌人。
“你们是什么人?”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听不出丝毫的慌乱。
那为首的汉子,也就是她跟踪的目标,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贪婪。“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黑鲨帮’。小娘子,你这身段,这脸蛋,还有这把好琴,都归我们了。说吧,是哪个对头派你来盯梢的?是‘海龙会’还是‘铁钩帮’?”
柳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在那里,她看到了那个刺青的完整模样——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黑色鲨e鱼,狰狞而扭曲。
根本不是什么火焰与荆棘。
是她看错了。
或者说,是她太想看对了。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失望和荒谬感席卷了她。她像一个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的旅人,耗尽了所有力气,最终发现前方只有无尽的黄沙。她为了这么一个可笑的误会,把自己置于了绝境。
“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柳玥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才能听懂的疲惫,“我只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汉子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进了这‘屠宰巷’,可就没有认错人一说了。兄弟们,这小妞细皮嫩肉的,比春风楼的头牌还正点!先别弄死了,让弟兄们快活快活!”
周围响起一阵污秽的哄笑。一个离她最近的混混,舔着嘴唇,伸手就朝她怀中的琵琶抓来。
“这琴不错,先让大爷我瞧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触碰到琵琶的前一刻,柳玥的眼神变了。
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所有的温和、疏离、乃至失望,都在瞬间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锐利,坚定,不含一丝温度。
她抱着琵琶的左手微微一旋,右手拇指在琴头下方的暗扣上闪电般一拨。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响,在嘈杂的哄笑声中微不可闻。
那为首的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银光如惊鸿般乍现。
“金铁之声一顿,刹那间少女抽身拔剑。”
这句唱词,是“浮云社”压轴大戏《将军令》里的一句。当年,师父在台上挥舞道具长枪,阿秀姐唱着这句词,而年幼的柳玥,则在后台用琵琶弹奏着激昂的伴奏。
此刻,这句词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但这一次,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没有激昂的乐曲。
只有真实的、冰冷的剑。
一把薄如蝉翼、却又坚韧无比的软剑,从“云音”的琴颈中被悍然抽出。剑身在月光下蜿蜒如蛇,映出柳玥那双冰冷的蓝眸。
那名企图抢夺琵琶的混混,喉咙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线。他脸上的淫笑还凝固着,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倒了下去。
整个巷子,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纤弱无害的乐师,她的琵琶里,竟然藏着一柄杀人的利剑。
柳玥左手持着琴身如盾,右手反握着剑柄,剑尖斜指地面。她的姿态,不像任何名门正派的剑客,反而像一只准备捕食的毒蛇,充满了诡异而致命的美感。
“一起上!杀了她!”那汉子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吼道。
十几名持刀的帮众,从四面八方朝她扑了过来。刀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柳玥动了。
她的动作,就如同她的琴声。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却充满了精准的节奏和致命的韵律。她不与敌人硬碰,而是像一道飘忽的影子,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穿行。
她的步伐,是“浮云社”武戏演员的基本功——“云步”,轻盈而迅捷。她的剑法,更是诡异莫测。那是戏班为了舞台效果,融合了舞蹈、杂耍和一些防身术创造出的剑舞,却被柳玥用鲜血和生死磨砺成了真正的杀人技。
她的剑,从不正面格挡,总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从敌人防御最薄弱的地方刺入。或是手腕,或是脚踝,或是咽喉。每一次出剑,都像是在弹奏一个最精准的音符,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一名帮众从背后偷袭,长刀带着恶风劈向她的后颈。柳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身体只是微微一侧,让刀锋贴着她的发梢划过。与此同时,她手中的软剑如灵蛇出洞,向后一甩,剑尖精准地划开了对方持刀的手筋。
惨叫声中,另一人从正面扑来。柳玥不退反进,迎着对方的刀光,猛地将左手的琵琶琴身向前一送。
“当!”
对方的刀砍在了坚硬的紫檀木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一麻。就是这瞬间的停滞,柳玥的剑已经从琵琶下方钻出,如一道毒牙,刺入了他的心口。
血花,在月光下绽放,凄美而残酷。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地上已经倒下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几人,看着这个浴血的白发少女,如同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吓得肝胆俱裂,怪叫着扔下兵器,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整个“屠宰巷”,只剩下柳玥和那个为首的汉子。
汉子脸色煞白,双腿抖得像筛糠。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惹上这么一个煞星。
柳玥一步步向他走去。她的蓝白布衫上,溅上了点点殷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像两簇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着他。
“你……你别过来!”汉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不断后退,“我……我告诉你,我们黑鲨帮……”
柳玥没有停步。她手中的剑,还滴着血。
“噗通”一声,汉子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开始疯狂磕头。“女侠!女侠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柳玥在他面前站定,冰冷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我问,你答。”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是!您问!您问!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黑鲨帮’,和‘浮云社’,有过节吗?”
“浮云社?”汉子一脸茫然,“那是什么?吃的还是喝的?女侠,我们黑鲨帮就是一群在码头混饭吃的,哪认识什么‘浮云社’啊!”
柳玥的眼神,更冷了。
是啊,她早就该想到的。
一群盘踞在港口的混混,怎么可能与当年那支组织严密、手段通天的神秘势力有关?他们就像地上的泥鳅,而她的仇人,是深海中的巨鲸。泥鳅,又怎么会知道巨鲸的踪迹?
这几年来的追寻,这日日夜夜的观察,这唯一的、看似希望的线索……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和悲伤,在她胸中激荡。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很想一剑杀了他,杀了这个让她彻底认清现实的、愚蠢的诱因。
但她最终没有。
杀了他,又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让她多背一条人命,除了发泄这无处安放的恨意,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缓缓收回了剑。软剑在她手腕的巧劲下,“唰”地一声,如流水般缩回了琵琶的琴颈之中。机括再次扣合,“云音”又变回了那把古朴的乐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那汉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还完好无损的脖子,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柳玥没有再看他一眼。她转身,抱着她的琵琶,一步步走出了这条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巷道。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孤单,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三
柳玥没有回那个窄小的出租屋。
她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海风吹拂着她银白色的长发,也吹干了她衣衫上的血迹,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迷雾。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礁石滩,坐了下来。将“云音”放在身边,她抱住双膝,将头深深埋入臂弯。
这一次,她没有哭。眼泪,早在多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流干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海浪声将自己吞没。
失败了。
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她坚持了数年的追寻方式,被今夜的现实,击得粉碎。像没头苍蝇一样,去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徽记,不仅愚蠢,而且危险。今天,她遇到的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港口帮派,她能侥幸杀出重围。那下一次呢?如果她因为一个相似的图案,一头撞进了某个真正强大的组织,或是撞上了官府的罗网呢?
她会死。
死得毫无价值。
死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浮云社”,再也没有人会为那七十多条冤魂追讨公道。
阿秀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活下去。”
是啊,活下去。但,该怎么活下去?又该如何,才能让“活下去”变得有意义?
柳玥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海天相接之处,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所笼罩。
她想起了“浮云社”覆灭的那一夜。
那些黑衣人,行动时悄无声息,配合默契,杀人时果决狠辣,没有一句废话。他们不是为了劫财,戏班最值钱的东西都完好无损。他们也不是为了寻仇,师父一生与人为善,从未结下过这种血海深仇。
他们就像一群精准的刽子手,接到了一个命令,然后高效地执行了这个命令。事后,他们清理了现场,放了一把火,将一切都烧成了灰烬。若不是柳玥侥幸躲在暗格里,又被大雨浇灭了部分火焰,或许“浮云社”的存在,就会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彻底抹去。
能做出这种事的,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门派,更不是什么山贼流寇。
那是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庞大而恐怖的势力。
柳玥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她强迫自己跳出“受害者”的视角,用一个旁观者的、调查者的角度,去重新审视那场灾难。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为什么要抹掉一个巡演戏班?
“浮云社”的巡演路线,经过了许多大城,接触过不少达官显贵。是不是,戏班里的某个人,无意中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李师叔,他曾是禁军的教头,因伤退役后才加入了戏班。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又或者,是班主,他年轻时游历四方,交友广阔,会不会和某个大人物有牵扯?
柳玥不知道。她当时太小了。
但她可以确定一点:能让这股势力不惜下此毒手去掩盖的,必然是足以动摇其根基的巨大秘密。
而一个习惯于用如此雷霆手段来处理“小问题”的组织,他们的行事风格,必然是果决、隐秘,且影响巨大的。他们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深海里的巨兽,寻常时候,你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
但是,只要它一动,哪怕只是翻个身,也必然会搅动起海面的波涛。
想到这里,柳玥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那双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猛地睁开,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不应该去寻找那条巨兽本身,那无异于潜入万丈深渊去寻死。她应该去寻找……寻找巨兽翻身时,搅起的海面浪花!
她不再需要执着于那个虚无缥缥缈的徽记。她要去追逐那些“异常”的踪迹。
任何不合常理的灭门惨案、无法解释的离奇失踪、牵扯到权贵秘辛的诡异委托、引起小范围恐慌的怪异事件……这些,都有可能是那头深海巨兽偶尔呼吸时,吐出的一个气泡。
这些,才是她应该追寻的线索!
这个想法,让柳玥浑身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找到了全新道路的激动。她的思路,豁然开朗。
她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寻找过去的遗孤,她可以成为一个主动出击的猎手。她要用她的观察力,她的耐心,她的琴声和她的剑,去接近那些“异常”,去撕开那些伪装,去窥探那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只要找到足够多的“浪花”,她终究能定位出那头巨兽的轮廓和位置。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柳玥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她看了一眼身边安静的“云音”,然后俯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轻轻地将它抱起。
这是师父留给她的乐器,是“浮云社”所有故事的载体。
也是她复仇的剑鞘。
她转身,向着雾港镇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再有丝毫的迟疑和茫然,每一步都坚定而有力。
她要离开这里了。但不是逃离,而是开始新的征程。
两天后,在雾港镇最大的一家茶馆里,柳玥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喝着一碗热茶。她没有弹琴,只是在倾听。
她在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客、走江湖的卖艺人、以及消息灵通的茶博士们口中的各种奇闻异事。
“……听说了吗?北边三十里外的‘望月庄’,那个富甲一方的宋员外,一家三十多口,一夜之间,全没了!”一个商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没了?什么意思?被劫匪屠了?”邻桌的人好奇地问。
“怪就怪在这里!”那商人一拍大腿,“官府的人去了,庄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搏斗的痕迹,金银财宝也分文未动。人,就是凭空消失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和议论声。
柳玥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不合常理的失踪。
影响巨大的事件。
无法解释的异常。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双澄澈的碧蓝眼眸,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一朵微小的浪花,已经翻起。
她放下茶碗,将几枚铜钱压在碗下。然后,她抱起她的“云音”,走出了茶馆。
阳光下,她那一头月华般的银发,熠熠生辉。天青色的发带在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道即将远航的帆。
她不再是那个在街头弹唱、迷茫追寻着一个徽记的伶人柳玥。
她是追逐深海巨兽掀起之浪花的猎手。
她的旅途,才刚刚开始。